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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宣/维勇】給親愛的我們



 

*時間線定在沒有賽事的日常時段,私設,自創角出現注意。

*只放上試閱/兩萬字/A5直排/56頁/NT.150/CWT45。

*謝謝小U的美美封面!!!


維克多與勇利同居了好一段時間,除了少有的、相當短暫的獨處之外,剩下的時間他們幾乎都在一起。

他們會住在勇利家的溫泉旅館,或是維克多那什麼也不缺的溫暖小屋,但大多時候他們住在外地的旅店,為了賽事而停留在各個不同的國家城市之中。

短暫的休息相當難得可貴,儘管他們平時形影不離,拌起嘴來甚至會怒罵對方是頑固的老頭子或貪吃的小豬,然而實際上的相處情況仍如同初次合作那一年。

不論是冷戰後的低潮期、還是調整心態後和好如初,他們已經習慣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絕不會因為對方的負面情緒就棄之而去,基本的默契不只展現在平整的冰面之上,日常生活中也能從許多小細節看出他們有多麼習慣對方的存在。

但默契歸默契、和睦歸和睦,他們還不至於堅信自己瞭解對方的所有。至少勇利是這麼認為,他覺得維克多身上有太多不為人知的層面,多到每天都能察覺一些微妙的跡象。

例如聖誕節前後維克多的信箱裡塞滿成堆的卡片,本來那也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情,全球性的節日加上維克多的生日,先不提那些寫卡片的人到底過不過聖誕節,至少維克多的生日是絕對不能錯過,來自粉絲的信件堆得像一座小山,有些信封上還蓋了神秘的唇印。

「寄送途中沒有被刮掉也真是……」

「什麼?」在浴室裡、臉上貼了奇怪面膜的維克多問道。

「不……沒什麼,」勇利說。

他不理會蓋著唇印或者帶著香氣的卡片,而是試圖從信件堆裡找到一些看起來比較正常的卡片,然後他找到一張色彩繽紛、以蠟筆在角落塗了小花朵的信封。

「這個看起來很可愛……」他笑著自言自語,但翻過來看見收件者的時候笑容一秒就僵住了,「給親愛的……維克多爸爸?」

勇利一度懷疑自己眼花,但不論他揉了幾次眼、翻過幾次卡片,那以蠟筆色彩清楚寫下的字仍然沒有改變。

是不是有哪個孩子擅自把維克多假想成自己的父親?勇利心想。於是他試著不去在意,繼續在卡片堆裡隨意翻找,卻沒想到接二連三的信封上都寫著一樣的字句。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這個世界上真有那麼多小孩希望維克多是他們的父親?

他抱著滿腹困惑,但還是忍住了偷窺信件的欲望,他將那些信件放回箱子裡,不動聲色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

就這麼過了好幾天,距離新年到來已經剩不到幾個鐘頭。勇利還是很在意那些信,但卻也不曉得該怎麼開口。

大街紛擾,在細雪與寒冷的情境中行人裹緊衣裳、或者緊緊挽著身旁的人,寒冬中的街景熱鬧溫馨,散發香氣的酒水無疑能讓冰冷的身子暖和起來。

勇利還是對酒抱著強烈的戒心,不論維克多怎麼推勸他就是不沾一口,失態的舉動也就算了,失態還加上記憶消除那簡直是真的喪失。

他提著今晚採買的物品,仰頭吐呼了一口氣。

「啊、我想買那個!」維克多突然大喊。

「哪個?」勇利眨了眨眼,「零食?奇怪了家裡不是還有很──喂!維克多啊!」

維克多一蹦一跳地跑進裝飾精緻的甜品店中,才眨眼的時間已經裝滿整個購物籃,勇利愣愣地看著那些零食,不明白一個吃不了那麼多零食的成年男子買這麼多餅乾到底要幹嘛。

「吶吶、維克多,你真的要買嗎?剛剛不是才買了一袋巧克力?」勇利問道。

「巧克力跟餅乾不一樣啊,勇利、你看!」維克多獻寶似的將一個精緻的糖罐拿給勇利看,「很漂亮對吧?而且外頭的圖樣還不同呢,乾脆都買一個吧!」

「都──?」勇利傻眼地看著五顏六色的罐子再度裝滿一個提籃,想要制止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啊啊、你是維克多?對吧?是維克多沒錯吧?」

突然冒出兩個興高采烈的女孩,勇利連忙戴起帽子躲到一邊,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這樣不擅長面對粉絲,但真要說起心裡的感受,也只不過是他不喜歡私人的時間被打擾罷了,不論是維克多的粉絲還是勇利自己的支持者。

「果然是維克多!」她們發出興奮的呼聲。

而依照維克多敬業的態度,自然是配合地完成合照並笑著替她們簽名。

勇利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對於這樣的場景已經習以為常,維克多面對粉絲的態度永遠是那麼輕鬆自然,他的笑容從不虛假。

「勇利!過來一起照相嘛!」

「哎?!我就不用了啦!真的……」

想當然耳,勇利的拒絕一點也沒起作用,他被滿臉笑容的維克多硬拖了過來,摘下帽子拿掉口罩,圍在他們身旁的支持者們發出滿足的尖叫聲。

等他們應付完這些粉絲並結帳離開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勇利是真的覺得身心疲累,倒不是很嚴重的程度,只是實在不想在雙手提滿採購物品的情況下遇到粉絲了。

「滿足滿足!勇利,你有其它地方想要逛嗎?」維克多開懷地笑著問。

「沒有了,我們先把東西拿回去放吧?這個好重喔!」勇利抱怨地說。

「哎?很重嗎?」維克多說著,將右手的紙袋全部換到左手,提走那袋零食就露出驚訝的神情,「哇喔,真的很重!」

「我就說嘛,你買那麼多糖罐做什麼?還有餅乾跟巧克力,」勇利問道。

「當然是送人囉!」維克多說。

「送人?」

「是啊,我們先回家吧!」

關於那一大堆零食到底要送給誰,維克多並沒有多說。

勇利只能自行推測,但不論他怎麼想,都覺得那堆零食也只能送給小孩子,畢竟數量實在太多了,如果要送給成年人還真是有一點奇怪。

『給親愛的維克多爸爸』

那段蠟筆寫的字突然就跳進腦海之中,這讓勇利的心情開始像鐘擺似的左右搖晃,他覺得自己的假設很蠢而且沒有根據,但又忍不住覺得這個猜測其實很符合邏輯。

畢竟像維克多·尼基福羅夫這樣事業有成、存款穩定的人,有一兩個孩子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想到這裡,勇利運轉不停的腦袋稍微停止了一會兒。

他不願意承認,有女性替維克多生兒育女是很正常的事。

勇利突然覺得那些形容女人的心難以理解的話語正準確地套用在自己身上了,他無法反駁,心裡已經產生明顯的茫然與不愉快。

到了這個程度他為什麼不高興也摸不清楚,比起無謂的妒忌心,勇利寧可自己不過是孩子氣地怪維克多瞞了太多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都沒有根據,他怎麼氣怎麼消沉也沒有意義。

「勇利,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接近午夜零點,維克多打開家門就這麼說。

「是可以……有什麼特別的事嗎?」勇利問。

「嗯,想帶你去見一些人,」維克多的笑容一如往常,帶著天然的傻裡傻氣,「算是我的家人吧。」

午夜零點,窗外傳來狂歡一般的吆喝聲,那些人正大喊著新年快樂。

煙火在勇利腦海中烏煙瘴氣地炸開,他真想叫樓下那幾個醉醺醺的年輕人閉嘴。 

*

「維克多……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七早八早的時間,勝生勇利一臉漠然地端著塑膠碗、另一手抓著玩具湯匙,不久前說要跟他玩家家酒的兩個孩子跑不見蹤影,說是要去找人來扮演管家。

「哎?我這不是跟你說了嗎?」維克多頭上戴著狗耳,看起來是扮演家裡的寵物犬。

「你這不叫說啦!應該來之前就要先跟我說明這個情況啊!」勇利提高音量地表示。

「咦我沒有說嗎?」維克多思考了一會兒,「沒關係沒關係,反正現在勇利知道了嘛,他們很可愛很好相處喔,希望你也能喜歡他們。」

「不是這樣的吧?!」勇利還糾結在先後順序的問題上面,他的腳邊都是家家酒的玩具與看起來已經很舊的娃娃,「認養了一群孤兒這種事,你應該直接告訴我啊!」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一群孩子又熱熱鬧鬧地跑回他們身旁。

儘管勇利滿腔疑問滿腦問號,他都只能先隨著孩子們的安排而繼續進行遊戲,他不太擅長跟陌生人打好關係,就算對方的年齡很小也沒什麼差別。

遊戲進行中他們端碗假裝喝湯,在這裡勇利的身分成了扮演父母的孩子們的『孩子』,這真是一件困難的任務,畢竟他早已忘了該怎麼扮演孩子,就算本身的個性很孩子氣也很不成熟,但仍無法幫助他融入遊戲。

相較於維克多就顯得很得心應手,想來已經不是第一次玩過家家。

只見他學著身旁的馬卡欽一起汪汪亂叫,活像是主人成了家犬,維克多時不時會低下頭讓孩子們拍拍頭頂,勇利忍不住想:『原來我不是唯一會戳你髮際線的人啊。』

「勇利?」維克多突然悄悄靠著他耳旁說,「在想什麼?不專心一點可是會被罵的喔。」

無名火起四處飄散。看著這樣的維克多,勇利心中有種莫名的不愉快感。

「啊啊!」於是他大聲地以俄語說,那些孩子們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我就覺得馬卡欽二號怪怪的,原來是開始掉毛了啊!」

「?!」維克多眨了眨眼,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孩子們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幾個小男孩笑成一團,「馬卡欽二號──掉毛了!開始掉毛了!」

「你們不要這樣笑維克多爸爸!」小女孩們生氣地說,「爸爸只是把頭髮剪短之後看起來比較少而已!又不是真的很少!」

維克多愣在原地,雖然他並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有沒有安慰的效果,但還是溫和地拍了拍女孩的頭頂。

「謝謝妳,安菲婭,」維克多說,「不用這麼生氣。」

「維克多爸爸生氣了嗎?」另一個女孩擔憂地問。

「爸爸沒有生氣,薇拉,不用擔心。」維克多安撫地說。

「我們不想惹維克多爸爸生氣,」原先在哈哈大笑的小男孩不安地說。

「你剛剛笑得最大聲!維塔!」安菲婭咄咄逼人地說。

「但我又不是唯一笑的人!安德烈和里斯也笑得很大聲!」維塔急忙地說,「我的意思是──勇利說的話很有趣,就只是這樣而已!」

話說到這個份上勇利也感到有些緊張了,他惶惶不安地看向一旁,完全沒料想到一時的口舌之快居然會挑起爭端。

「謝謝你,維塔,」維克多笑著說,「我也覺得勇利說的話很有趣。」

「汪!汪嗚!」馬卡欽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話,叫了兩聲就撲過去擠進勇利的胸膛舔來舔去。

「不、不要這樣啦!馬卡欽!」勇利笑著推開大貴賓狗,袖口隨意抹乾溼答答的臉。

「維克多爸爸,跟我們去玩洋娃娃好嗎?蘇珊娜小姐縫了新衣服,跟我們一起玩嘛!」安菲婭與薇拉一人一邊拉著維克多的手。

「維克多爸爸才不想跟妳們去玩呢,」維塔跑過去抱住維克多的腿,「幫我們做小木頭車好不好?」

「好好,今天有很多時間,」維克多說,在孩子們開始吵架之前先妥善地安排時間,「勇利也一起來吧?」

「我就不用了,有點累,」他背對著維克多,故意將目光放在窗外。

馬卡欽也窩在勇利身旁,打了個呵欠就準備睡覺。

「那好吧,你們休息一會兒。」

維克多跟著孩子們離開小房間,滿地的玩具散落各處。

勇利偷偷回頭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離開了,過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人再跑回來,他才拋棄形象地躺了下來,發出一長串像是呻吟般的嘆氣。

「……馬卡欽,你真的很重啊。」

儘管嘴上這麼抱怨,勇利也沒有將窩在肚子上的狗兒推開,他習慣性地順了順紅棕色的毛髮,看著灰色調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真沒想到維克多居然會認養這麼多小孩。如果是一個兩個那或許還……不,一樣會很震驚啊。勇利心想,他不是對這方面的事情有所偏見,也不是懷疑維克多的人格,應該說他從未想到這方面的事。

畢竟勇利不是富裕之人,或許衣食無缺,但還沒有到能養活半打孩子的程度。

維克多的富裕不是信手可得,百分之幾的運氣加上得天獨厚的本領大概是最為膚淺的審視方式,但也不需要太過深入的探討,就能看出他對工作的熱忱與付出。當然,即使如此只看表面的人還是有他們的道理,畢竟並非擁有熱忱與全心全意的付出就能得到成果。

而撇開金錢不談,單純只談心態之類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會想到要去認養一間小小的育幼院?

為社會為國家盡一份心力?想盡自己所能來幫助弱小的孩子?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虛榮心作祟?勇利胡思亂想,窗外飄起細雪,寧靜地感受不到一點屋外的寒冷。

他閉著眼側過身,耳旁彷彿能聽見從別處傳來的歡笑聲,心中有那麼點說不出的煩悶,稍微自暴自棄地扭了扭身子,他知道壓在身上的大型犬很習慣自己這種廢物模式。

「大哥哥在做什麼?」

突然一個孩子的聲音從耳旁傳來,勇利驚訝地睜開眼坐起身子,發現一個相當瘦小的男孩正趴在馬卡欽身上盯著他瞧。

「呃……沒做什麼,」勇利以相當蹩腳的俄語說,他不記得有見過這個孩子,「你為什麼跑回來了?不跟其他人一起玩?」

「我一直都在這裡,」小男孩說,面無表情地翻開故事書,「我在讀書,不跟別人一起玩。」

「為什麼呢?難得維克多來見你們了,」勇利說。其實他很想趕快結束話題,一點也不想繼續跟小孩子聊下去,尤其還是看起來很自閉不好溝通的孩子。

「不想一起玩,不想跟別人說話。」小男孩搖著頭說,視線緊盯在以膠布修補過的彩繪圖本上。

勇利覺得麻煩極了,外表看來如此可愛的孩子,為什麼說話會這麼冷漠?而且既然不想跟別人說話,那就堅持態度不要突然跑來找人聊天啊!

「大哥哥的頭髮是黑色的,」小男孩忽然又說。

「對,」此時勇利已經準備起身離開,但當他看見小男孩特別瘦弱的背影時,很快又改變主意地改坐在小孩身旁,「你叫做什麼名字?」

「剛剛維克多爸爸有介紹過,就在門口。」小男孩說。

「是、是這樣嗎。」勇利尷尬地勾了勾嘴角,對於自己沒有起身離去突然感到有點兒後悔,當然不是想跟一個孩子較真,可是碰上這種態度不論時誰都難免感到不愉快。

「我叫做維克多。」男孩小聲地說。

「維克多?」勇利頓時忘了剛才的不愉快,「跟維克多一樣?」

眼前的銀髮男孩點了點頭,把臉又更埋進寬大的圖畫書裡。

「那真是個好名字,你一定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吧。」勇利笑嘻嘻地說。

提到維克多這個名字讓他很有好感,畢竟那就是他親密戀人的名字。

「我不喜歡。」

「你知道嗎?維克多這個名字我以前念起來覺得很饒舌,而且、」勇利這個時候才注意到小維克多說了什麼,他錯愕地望著他,「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喜歡。」小維克多喃喃地說,一張蒼白的臉幾乎要貼在故事書裡。

「為什麼不喜歡?」勇利沒有經過思考就這麼問。

只見小維克多彆扭地偷偷瞥了勇利一眼,眼神陰暗而閃爍。

「就是不喜歡。」講完這句話他就不再吭聲。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馬可欽熱切的呼吸聲,他嗅了嗅勇利的手,撒嬌地又舔又蹭。

勇利覺得不太高興,但並不完全是因為小維克多的態度,他正在想是不是自己太不懂得與孩子溝通,才會造成現在這種不愉快的局面。

「我知道大哥哥叫做勇利。」小維克多有意無意地看了看勇利。

「嗯,你可以直接叫我勇利。」

在勇利說了這句話之後,小維克多的態度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但語氣倒沒有什麼不同。

「那麼勇利,你會讀書嗎?」小維克多問道。

「會啊,當然會,啊不過如果你指的是俄文,那我應該不太……」

「我可以讀給你聽。」小維克多說著,他悄悄移動瘦小的身軀擠到勇利身旁,蒼白的臉頰有一點淺淺的粉紅。

在孩子朗讀的過程中,勇利心中的不愉快正逐漸消失,他一邊觀察孩子朗讀的神情,突然覺得有那麼點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這孩子是不是很怕生?勇利心想。並非刻意疏遠其他人,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融入其中。瘦小的身軀與始終低垂的臉蛋反映出他卑微膽小的心態,或許只有埋在圖書裡才能使自己感到安心。

『就像我低潮時,總是喜歡待在空無一人的滑冰場。』勇利在心中對自己說。

將自己隔絕起來什麼也不去思考,沉浸在過多的時間裡、成全那些不應該有的任性。

「勇利,」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門口的維克多說,「孩子們要睡午覺,所以我們就……你們在說故事嗎?」

「對,但是我看不太懂,所以是維……小維在讀給我聽。」勇利說。

「小維?」維克多愣愣地看著勇利與身旁那與他同名的孩子。

「是吧,小維?」小男孩低著頭不發一語,態度上看起來又變得比先前更冷漠。

一位打扮樸素的女性前來呼喊孩子們,小維抱著書本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跑出房間。

當孩子們都被叫進房裡之後,勇利才跟在維克多身後走出育幼院的大門,在上車之前他不禁回頭望向樓上的房間,緊閉的窗戶裡窗簾微微晃了一下。

「勇利,快點上車吧,天氣越來越糟了。」維克多說。

車內有著雪與包裝紙的氣味,門碰地一聲關上,維克多緩緩轉動方向盤駛出積雪不深的庭院。

一路上兩人都保持著沉默,在道路旁偶爾會看見徒步行走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勇利來到這裡已經住了幾個禮拜,加上先前因為滑冰的關係時常專注這個國家的風俗民情,勇利對這片土地多少抱有一些主觀的想法,只是很多時候他不會去思考嚴肅的事情,尤其是他解決不了的事。

「不愧是勇利,要跟那孩子說上話很不容易呢。」維克多忽然說,後座的馬可欽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

「我也沒做什麼,是他自己跑來跟我說話的。」勇利說。

「哇喔!那就是勇利的魅力了!」維克多笑道,「你為什麼叫他小維呢?」

「因為他不、」勇利忽然噤聲不語、做了個奇怪的吞嚥動作之後才改口說,「沒什麼啦,只是同樣的名字我怕會搞混而已。」

「搞混?」維克多趁著等紅燈時失落地轉頭看著勇利,「勇利會搞混嗎?」

「當然……不會!」勇利在接觸到維克多的視線後大聲地說,「怎麼可能把你跟他搞混?我是怕喊『維克多』的時候你們不知道我在喊誰!」

「唉?可是平常就只有我們兩個,勇利你也不用刻意區分吧?」維克多愣愣地說。

「最近有空就會來看他們不是嗎?」勇利反問,「還是維克多……你不喜歡這樣?不喜歡我這樣隨便稱呼他?」

「這倒沒有……」維克多思考地說,「剛開始是有一點不高興,因為那樣好像你們已經很親暱似的……但現在突然有點高興,」

「高興什麼?」勇利追問。

「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維克多笑著說。

接連幾日,只要天氣不至於太糟,他們每隔兩天就會造訪育幼院,這麼算下來已經來了四、五趟,勇利對孩子們的個性也有基本的瞭解。

最大的孩子叫做安菲婭,是個對維克多抱有戀愛憧憬的女孩,正義感強烈,跟另外一個喜愛捉弄人的男孩維塔比起來,個性上簡直是天差地遠。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叫做薇拉,看得出來她完全將維克多當做父親,而且很愛撒嬌。年齡相近的男孩安德烈和里斯則喜愛跟在其他人後面跑,雖然會吵架但還算是和平。

勇利最在意的孩子是與戀人同名的男孩維克多,年紀雖小卻很愛閱讀,有的時候勇利會懷疑這孩子根本就沒有讀懂書上的意思,很可能只是盯著圖面發呆。

接連著幾日造訪之後,小維克多與勇利的關係已經變得比其他孩子都來得要好。原先讓勇利避之唯恐不及的育幼院也成了他掛心的地方,他甚至悄悄買了二手新書帶去給男孩維克多,這件事他並沒有事先告知維克多,雖然感覺上這不是什麼壞事,但似乎也沒有特意提起的必要。

今天的天氣比往日都來得更好,積雪在難得露臉的陽光之下閃閃發光。

育幼院的庭院內有一層積雪,外頭的車道上倒是因為鏟雪車的關係而能保持暢通。

孩子們穿著厚重的新衣服在庭院裡玩耍,男孩們互丟雪球、而女孩們則是在旁邊堆著雪人。勇利注意到今天的孩子比之前多了兩倍,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臨時收容了偏鄉地區的孤兒。

「院長有跟我說明這個情況,」維克多正在與負責照料孩子的女性對話,「聽說他們的院區因天候因素斷糧斷電的時候時我也很擔心,所以沒有關係,只是我們能收留的孩子畢竟有限。」

勇利不想過度深入瞭解那些嚴肅的事,於是他故意走遠一點,正好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躲在樓梯上,小小的雙手依然抱著書。

「小維,」勇利笑著過去坐在孩子身旁,今天的書是關於一個女巫的故事,「你在這裡讀書不會冷嗎?」

小維克多不情願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縮緊的身軀看來就像雪球一樣。

「我也不想在外面讀書,」他嫩嫩的嗓音相當不甘願地說,「但蘇珊娜小姐堅持要我出來坐在這裡,我想他們是希望我感冒,這樣就可以不用費心說服我吃那些難以下肚的醃魚罐頭。」

「不會吧,」勇利忍著笑意皺起眉頭說,「她應該只是希望你能跟其他孩子們待在一起,」

「但我不想跟他們待在一起,」小維克多任性地說,毛線帽幾乎要蓋住他半邊眼睛,「我想回到屋裡,這裡太冷了。」

「那我們一起進去吧,」勇利不假思索地牽起孩子的手。

「汪!汪汪!」

「等、等一下──馬卡欽!」勇利驚呼地喊道。

但大狗狗已經朝他撲了過來,這一撲讓他們都跌進白雪當中,勇利急忙將小維克多扶起來,拍了拍他那件新外套上的雪花。

「抱歉,你沒事吧?」勇利緊張地問。

「沒事……哈、哈嚏!」小男孩的鼻子上掛了兩條幾乎要結凍的鼻水,「這下好了,他們會笑我是冷凍的鼻涕蟲。」

「你見過冷凍的鼻涕蟲?」勇利愣愣地問,拿出手帕替小孩擦去鼻水。

「之前維塔撿了一隻塞在安菲婭的枕頭下,他說是在窗台上找到的,蘇珊娜小姐很生氣,連伊林娜小姐都差點要拿棍子來打他。」小維克多說。

「勇利?還有馬卡欽,你們在這裡啊!」維克多大步走到他們身旁,「唉呀,小維也在!」

小男孩一見到維克多就不說話了,他抱著書獨自走向育幼院老舊的門,小小的腳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你們在聊什麼?」維克多問。

「鼻涕蟲。」勇利簡潔地說,他不打算理會維克多的疑問,而是跟在孩子的腳印之後走進大門。

孩子們都回到屋裡,餐廳正在準備發放熱騰騰的午餐。

「小維,」勇利在遊戲房門外找到小維克多,「你不吃午餐嗎?」

「反正一定是魚罐頭……」小維低著頭說。

「你不喜歡魚罐頭?」勇利問。

「嗯……其實也沒那麼討厭,」小維克多說,「但是維塔說吃太多會變得很臭,他說我身上都是魚腥味。」

「哈?什麼啊那是?」勇利牽起孩子的手,「魚腥味又怎麼樣?吃生魚片才真的叫做魚腥味呢!」

原本就不大的餐廳裡,孩子們緊緊靠在一起享用午餐,勇利本來打算坐在小維身旁,但維克多卻先一步將他拉走。

「維克多?」

維克多望著勇利不發一語,而勇利也不懂維克多想要幹嘛。

「你要是不說話,我想進去吃東西了。」勇利說。

「唉?!」維克多露出遭受打擊的表情,「勇利來這裡之後變得很冷漠……昨天在家裡也是,都只顧著上網看小孩子的東西……」

「你在說些什麼……不要這樣啦,」勇利緊張地推了推緊緊抱住他的維克多。

「為什麼?在滑冰場的時候都不會拒絕我的……」維克多寂寞地說。

「這跟那不一樣,要是被小孩子們看到怎麼辦?」勇利微微嘟起嘴來說。

「被看到就被看到啊,我們是戀人,跟他們說也可以叫你勇利爸爸。」維克多說。

「不用了啦!」

「還是你想要勇利媽媽?」

「哈?!維克多你腦袋壞了?!」勇利大聲地說,怕打擾到正在吃飯的孩子們,他趕緊壓低音量,「都不用!我才跟他們見幾次面,況且也沒有提供金援……」

「可是他們很喜歡你,跟小孩子相處不就是這樣?不一定要牽扯到錢的事情。」維克多說。

「你幹嘛突然這樣子?」勇利微微紅著臉困擾地說。

「沒有啊,只是……想知道勇利在想什麼嘛,」維克多鼓著臉頰說。

這種孩子氣的舉動若沒有天生麗質的臉蛋還真讓人看不下去,但維克多這個人基本上已經超越天生麗質的程度,所以不論維克多怎麼耍賴怎麼撒嬌,勇利都能照單全收,當然這也可能趾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概念而已。
「我能想些什麼啊?反倒是維克多,最開始什麼都不告訴我……」勇利忍不住抱怨地說,「一來這裡就忙得要命,都沒有時間理我。」

「唉?我覺得不會啊!忙的人明明就是勇利!」維克多提高音量地為自己辯解,「話說回來──你居然還在怪我太晚告訴你?還在為這件事生氣?」

「生氣又怎麼樣啦?」勇利佯裝生氣的表情瞪著維克多,「我跟維克多是戀人吧?還以為我們之間什麼都據實以告了,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麼多秘密。」

聞言,維克多低頭望著勇利不發一語,他的視線專注又有一點兒驚訝,細長的睫毛使淡色的雙眼更為明亮,看得勇利覺得心裡發慌。

「不要一直這樣看著我啦……」勇利別開視線說,鏡框下的臉頰浮出紅暈。

「明明說過希望我一直看著你。」維克多噙著笑意說,刻意壓低的聲線帶有深沉的磁性。

「那跟現在的情況又不一樣!」勇利彆扭地說。

「說起來……」維克多吻了吻勇利的耳根,「我們最近實在太不像戀人了,你覺得呢,勇利?」

「那都是維克多的錯。」勇利很快地說,俗話說輸人不輸陣,他乾脆捧著維克多的臉一口吻了上去。

看似激烈的親吻其實一會兒就分開了,勇利像是下馬威地哼了一聲,轉頭就沿著走廊跑進餐廳裡,剩下反應不及的維克多在原地發愣。

維克多後知後覺地掩嘴輕笑,他知道現在這種表情肯定會讓孩子們大歎噁心,但他就是無法忍住這份雀躍的心情。

雀躍中帶有刺激,就像長久的自卑其實藏有絕對的自信,看似害羞含蓄的外表卻有熱情奔放的思想,維克多被勇利的這一點深深吸引。

有些時候他會覺得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勇利很麻煩,但最近卻越來越覺得這樣的勇利其實很有意思,倒也不是抱著揶揄看戲的心態,只是看著勇利崩潰大哭抹乾淚水後那強烈的凜然氣勢總會令他產生悸動。

哭得越是聲嘶力竭就越能嶄露更多的美。

像是為了排除不安所做的努力、像是為了捨棄寂寞而主動釋出善意,想到這裡,維克多的思緒稍微停止,當腦海中浮出那張哭泣而沉淪的臉蛋時,不久前那些單純而嚴肅的事情全都從腦海中消失。

『我們最近實在太不像戀人了。』這一句是真心話。

少了擁抱、少了親吻,少了牽手漫步的時光、也少了彼此凝視的時光。

人是一種非常敏感而現實的生物,如果無法透過撫摸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心裡就會產生強烈的空虛感。

然而諷刺的是,撫摸僅只於表面,再怎麼摸得細心也摸不出對方心中的想法。

勇利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對於兩人之間這種超越朋友情誼的關係?對於兩人之間以戒指套牢彼此的親密關係?

『勇利到底是怎麼想的?』這個問題開始佔據維克多的腦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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