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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師的奇蹟之侶-續/第四章‧魔法師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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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魔法師的缺失

 

這趟漫長且驚心動魄的旅程沒有給一期帶來任何傷害。

回到燭台切光忠等人的居所,他和明石昏睡不到半天的時間就清醒了,就連小一也活蹦亂跳像事什麼都沒發生過。

鶯丸說他們離開整整有一百天的時間,這讓一期相當訝異,先不提旅途中跨越太多地方,一期已經搞不清楚白晝黑夜,但記憶中他們只度過一次滿月,這件事一期記得清清楚楚。鶯丸解釋那是地區不同的關係,畢竟月亮不可能同時在所有地點都那麼圓那麼亮。

「鶴丸以前會仔細計算每個國家的滿月時間,但近幾年大概是嫌麻煩了吧,寧可把自己關在結界裡耍自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欺負他呢。」鶯丸說。

鶴丸一直沒有甦醒的跡象。

淺藍色的爐火正在燃燒,雕花大床上夾帶一股乾燥菸草的香氣,一期抱著小人魚守在床邊已經過了兩天,這兩天內發生許多有趣的事。

像是眀石的家人前來拜訪,他們的個頭雖小性格卻意外地成熟,一進門就叨叨絮絮地對明石說教一個上午,雖然明石仍擺出一副懶散的姿態,但一期發現他會露出淺笑,想來是很慶幸能平安脫逃並回到家人身旁。

在明石一行人離開之前,他們將被困在人魚結界中所發生的事討論了許多遍,有些事一期聽得懂、有些事一期還不瞭解。

鶯丸的講解很簡單,讓他知道能逃脫的關鍵在於同為人魚屬性的自己,屬性接近的種族更容易攻破對方的防守,他也知道人魚女皇退出鬥爭是因為跟鶴丸進行交易的關係。這當中牽涉許多魔法族群之間的公約與潛規則,在生活習性和倫理道德截然不同的情況下,規則就顯得格外重要。

一期懵懵懂懂以自己的方式來認識這個世界,但資訊量實在太多太滿,如同手心中不停增加的淨水一般,稍不留神就從指縫溜走。

明石等人離開後又過了好幾天,鶴丸仍然沒有醒來。但看習慣弟弟們會在不同的季節睡著,一期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他能看見鶴丸、每晚會抱著孩子在鶴丸身旁入睡,雖然難免寂寞,卻也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直到他聽見光忠和鶯丸討論著該在什麼時候喚醒鶴丸,才發覺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陷入沉睡不正常嗎?」一期問道。

聽見他的疑問,光忠和鶯丸面面相覷,接著是鶯丸先開了口。

「也不完全如此,」鶯丸微笑地說,「鶴丸他是個在某些程度上相當喜愛挑戰極限的人,加上種族特性,有時候一完成手邊的事,他就會不分日夜地睡好一陣子。雖然愛找麻煩,但總歸來說鶴丸還算是個謹慎的魔法師,不至於給自己惹來太大的麻煩,」

「但是?」一期察覺到鶯丸語帶保留,因此緊張地追問。

鶯丸露出莫可奈何的微笑,與光忠對望一眼,似乎正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依照鶴丸的個性,他應該不希望讓你知道這件事。」鶯丸說。

「但我有權利知道,對嗎?」一期認真地問。

「對,你有權利知道。」鶯丸溫柔地說。

──『您留了什麼代價給那位巴形大人?』

──『沒什麼,對我而言不是太重要的東西。』

一期從他們顫動的雙眼中瞧見一抹深刻的哀傷,刺的他幾乎無法直視。

「在你們通過『天國的庭院』時,鶴丸支付了『代價』,你知道這件事吧。」鶯丸說。

──『但不重要的東西,又怎麼可能成為通行的代價?』

一期麻木地點了點頭,聽見鶯丸這麼問:「你知道是什麼嗎?」

──『聽著,某些東西、某些難能可貴的寶物,在別人看來很重要,可是我們自己卻不需要太在乎,你理解這種感覺嗎?』

一期一振對著鶯丸輕輕搖頭,腦袋異常地沉重,他望向在被窩裡沉睡的鶴丸,想憑自己的雙眼去檢視、去發現鶴丸缺失的東西。

──『像是我的血液,有些物種當它是長生不老的原料,又像是我的頭髮,聽說放進護身符裡能遇見奇蹟,雖然都是我的東西,但失去一點點其實沒有關係。我不會因為失去這些就受到傷害。』

但既然鶴丸曾說過這番話,就表示他不可能輕易發覺已經消失的東西。

──『百密總有一疏……除了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我確實沒料到你會付出那樣的代價。』

什麼代價?

『真想不到,一個孩子竟值得你如此犧牲。』

什麼犧牲?

腦中快速地回想起所有令人質疑的言語和對話,一期尋索著蛛絲馬跡,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曾在鶴丸身上撿拾過一根羽毛,那根羽毛還脆弱地躺在破損的披風口袋裡。

「鶴丸失去了他的『翅膀』。」鶯丸望著一期的雙眼說。

窗外下著雪,白雪的殘影透過窗花落在鶴丸靜止的身軀上。

「根據明石的敘述,鶴丸應該是拿他的一對翅膀分別交換了『天籟』與支付『通行代價』,」鶯丸解釋地說。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我不知道鶴丸大人有一對翅膀。」一期茫然地說。

他在床邊坐下來,小人魚從微微發冷的手心滑走,調皮地爬到鶴丸胸口取暖。

「和你的弟弟們不同,鶴丸的翅膀不具有飛行能力,僅止是守護一般的存在而已。所以鶴丸不常讓他的翅膀顯現,若是見過一次,就能清楚記得它們的樣貌,但若沒見過,則沒有機會察覺。」鶯丸說,「那對翅膀是他天生的守備力量,在展開巨大的防護網、或者遭逢危機時就會出現,」

「鶴丸大人他……在失去羽翼的狀態下使用契約的逆向魔法,這會造成什麼傷害?」一期敏銳地問。

很顯然這個問題切重要點,而且還是最令人擔憂的部分。

「我們也不知道。」鶯丸誠實地說。

「逆向魔法的原理是什麼?」一期冷靜地問。

「雖然操作手法複雜,但原理相對簡單,」燭台切光忠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一般而言在締結契約的情況下,魔法師會提供庇護、而精靈貢獻魔法質量,逆向魔法則是顛倒過來,魔法師會做為供給的輸出者,」

「但我不知道該如何給予庇護,」一期極為惶恐地說。

「可是你對鶴丸沒有任何惡意。」鶯丸很快地說,「大部分的魔法師不使用逆向魔法,是因為他們不信任精靈,這個魔法公式可能使魔法師的力量被濫用、甚至失去主導權,因此在萬不得已必須使用的情況下,魔法師必須為自己做好萬全的庇護與守備魔法,可是你對鶴丸沒有任何惡意,我們也不能斷定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鶴丸本來就挺能睡的,我們想把他喚醒,不完全是擔心他受到傷害的關係。」

一期這才想起,在尋找孩子的旅途中,鶴丸總是將他護在身後,為他擋去所有的災難,就連跨過天國的庭園,這個模式也不曾改變。

「若是、若是無法喚醒他,」

「一定可以,絕對可以。」鶯丸雙手搭在一期的肩膀上說,「現在,逆向魔法也還沒有解除,必須由你來試著喚醒他。」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

「就跟喚醒孩子是一樣的,」鶯丸溫柔但語氣堅定地說,「你的弟弟們在某些時節也會陷入沉睡,若是有一兩個貪睡的孩子睡的特別久,你會怎麼喚醒他們?」

經過鶯丸的提示,一期靜靜地走向床邊,他凝視著鶴丸祥和卻少了生氣的臉蛋。

物吉與太鼓鐘悄悄從門邊溜進來,但一期沒有注意到他們。小人魚好奇地望著他的父親,視線在鶴丸與一期之間來回觀望。

終於一期彎下腰,伸手撥開鶴丸的瀏海,在潔白的額頭上細細親吻。

「該起床了,鶴丸大人。」

頓時,一枚淺藍色的紋徽出現在鶴丸的額頭上,他們身上的細鍊發出聲響,紋徽擴大、瞬間由藍轉為刺眼的白金色,鶴紋完全佔滿整個房間。當紋徽如白色星砂一點一滴消散時,鶴丸終於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鶴先生!」光忠這一喊,一夥人全圍了過來。

「你可終於醒了。」鶯丸嘆氣地說。

「唔……我睡了多久?」鶴丸有氣無力地問,他揉了揉眼,動作意外地孩子氣。

「好幾天。」鶯丸說,「現在感覺如何?」

「還不算太差,就是有點空虛。」鶴丸拍著肩膀,總算開始一一檢視身旁的朋友們,「怎麼?我這次特別糟糕嗎?幹嘛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他揉著太鼓鐘貞宗的頭髮,那雙英氣的亮黃色大眼積了厚厚一層淚水。

「因、因為──鶴先生從來都沒看起來這麼慘過啊!」太鼓鐘放聲大哭地說。

「是慘到什麼程度了啊。」鶴丸笑著揉亂太鼓鐘的頭髮,一邊又拍了拍隱忍淚水的物吉,「真是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只要能平安回來就好。」光忠說。

「鶴──鶴哇!」一直窩在鶴丸胸前的小人魚不甘心被無視,他呼喊著鶴丸一邊往上爬、以肥嫩的尾巴拍拍鶴丸的脖子。

「哇啊!好冰!」鶴丸驚呼地說。

「看來小一不喜歡被忽略呢。」鶯丸笑著說,「好了,既然看起來沒事,我們就先留點空間給你們吧。」

「留點空間?小一?」鶴丸伸手將又小又可愛的人魚抓起來握在手裡,雙眼帶著一點兒不明顯的困惑。

「是啊,你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說,不是嗎。」鶯丸輕拍一期的肩膀。

鶴丸才將視線帶到床邊這抹淺湖色的身影上,他望著他,從那對蜜金色眼裡能瞧見滿滿的擔憂與淚水,但鶴丸不知道原因,只是看見這個表情使他莫名心疼。

「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鶴丸極其溫柔地說,「你是鶯丸的朋友嗎?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讓整個房間裡的氣氛都變了。

靜悄悄地只剩下小人魚噫噫嗚嗚試圖說話的聲音,他們全望著鶴丸,這個畫面讓鶴丸有點兒不太自在。

「幹嘛全盯著我?」鶴丸愣愣地說。

「鶴先生,你知道這不是能開玩笑的事,」光忠忽然收起他溫暖的笑容,神色變得相當凝重。

鶴丸被看得毛骨悚然,他望著那名湖水一般的青年,但還來不及說點什麼,太鼓鐘就沉不住氣地跳上床。

「不是吧!鶴先生這是第二次玩弄人家了啊!」太鼓鐘著急地說,「要是想給個什麼驚嚇這不適合!鶴先生再不醒一醒小光會餓你肚子的!」

「等、在我餓肚子之前──總之你別壓在我肚子上!」鶴丸掙扎地說,眼神求救地飄向鶯丸,「鶯!你倒是說話,現在是什麼情況誰跟我解釋一下?!」

鶯丸沉默地望著鶴丸,那隻白皙的手還捉握著小人魚的身體,小小臉蛋上的神情就跟他白到誇張的父親一樣困惑。

「我得承認,你的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鶯丸沉著地說,「丟失記憶對你而言本來不是太嚴重的問題,但我們現在有個非常不能忽略的要素。」

「好,行了我明白了。」鶴丸識相地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我現在只記得度過一場特別糟糕的滿月,大概是束縛與屏障出錯,我沒能關住自己,可是你們也知道,滿月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我根本不會記得!」

「什麼?滿月怎麼了?」物吉連忙問道。

「對了,物吉是來找小貞玩的嗎?你們不吵架了啊?」鶴丸笑著問。

「喔可怕的黑妖精……看來這不是單純的記憶缺失,」光忠摀著臉說。

「記憶大概回到兩年前了。」鶯丸仔細檢視鶴丸身旁的的魔法光譜,他嘆氣地說,「那麼,這對你來說可能是個壞消息……」

「什麼?什麼壞消息?」鶴丸警覺地問。

「你應該感覺得到吧?」鶯丸反問。

鶴丸倏地跳下床,他先召喚出魔法杖、看著鶴紋從地板擴散出來,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異常,直到──

「……我的翅膀被偷了?」鶴丸語氣僵硬地說。

「不是被偷。」鶯丸說。

他們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故事。開頭是髭切拾獲人魚寶寶因此交給鶴丸處理,踏入精靈最終之地後結識一期,鶴丸與一期締結契約並離開那個地方,卻沒想到才離開就遺失了人魚寶寶,他們隨即踏上尋找孩子的旅途,這一找就過了一百天。

旅途中到底發生什麼事?鶯丸等人也都是聽來的,他們聽明石轉述、聽一期述說,過程中有太多不確定,推測結果只剩下──

「我拿自己的翅膀去換了這小傢伙跟通行代價?」鶴丸露出半是懷疑的神情盯著手裡的小人魚瞧。

「對,雖然只是推論,但應該是這樣沒錯。」鶯丸說。

「緊接著為了逃脫,我還對契約精靈使用逆向魔法?在沒有翅膀、沒有防護魔法的情況之下?」鶴丸又問。

「嗯……是的,對,」鶯丸說,「至少在你們、在一期帶著你們回到這裡的時候,我看到的就是如此,直到你剛才醒過來逆向魔法才解除。」

小一在鶴丸手中不安分地扭動,他好玩地咬了咬鶴丸的手指,一點也沒發覺氣氛不太對勁。

「喔……我怎麼會做這種事,」鶴丸摀著眼睛說,「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記憶會出問題根本是預料中的事……」

「一期沒有任何傷害你的意圖,」鶯丸很快地說。

「慢著,讓我想一想,」鶴丸冷靜時表情看來格外冷漠,他瞥了一期一眼,從精靈眼中他看不見情緒,「你叫做一期,是嘛?」

「是的,」一期平靜地說,「請問我傷害了您嗎?鶴丸大人?」

「不,我想不是你的問題。」望著一期,鶴丸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變得過份溫柔,「抱歉,能不能請你帶孩子迴避一下?一下子就好。」

「好的。」一期沒有猶豫,他聽話地抱起小一走出房間。

小人魚嗚嗚咽咽,起先還不甘願放開鶴丸的手指。

物吉的視線猶豫地在他們之間來回,直到太鼓鐘乾脆跟在一期身後走出去,物吉才決定離開房間。

「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麼?」大俱利伽羅冷冷地說。

「我知道,讓我搞清楚情況。」鶴丸沉吟地說。「鶯,你的說詞漏洞百出,是因為那條人魚的關係?他有記憶缺失的問題?」

「對,你能這麼快就反應過來真是萬幸。」鶯丸感激地說。

「我大概是在逆向魔法中遭受衝擊才會出現這個症狀,」鶴丸啟動修復魔法,看見自己的魔法光譜上有明顯的空洞,「把來龍去脈仔細地告訴我好嗎?我不可能為了一個才締結契約的精靈冒險,甚至拿自己一雙翅膀去換條毫無關係的人魚寶寶。」

鶯丸與其他兩人互看了幾眼,大概是在想該從哪裡說起比較好。

他們望著鶴丸謹慎評估這這個魔法師究竟受到多少實質的傷害,實際上這名奇蹟的魔法師仍是他們熟悉的摯友,除了明顯失去翅膀之外,從頭到腳一丁點也沒有改變,但對那性格單純的精靈就不是如此了。

一期一振從鶴丸国永的記憶裡消失無蹤,這件事很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聽著,」大概是他們沉默了太久,鶴丸於是乾脆地說,「你們只要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就行了,接著該怎麼做我自己會判斷。」

聽見鶴丸這麼說,鶯丸也只能聳聳肩膀,短暫的擔憂或許有那麼點多餘,他開始從頭說起這個不論是誰聽來都會覺得相當荒唐的故事。

奇蹟的魔法師宣稱他不過是想找一條絕美的人魚,來增添生活的樂趣與挑戰,卻沒想到來了個雄性、而且對自己不怎麼瞭解的精靈,那名精靈相當單純但飽含智慧,奇蹟魔法師很顯然對他一見鍾情,可是在弄清楚精靈的身分之後,魔法師卻彷徨猶豫了,畢竟那名精靈可是山神之子、神明的寶藏。

魔法師決心要將精靈送回隱密的最終之地,這當中到底抱著什麼心思旁人都無法理解,聽說他們在旅途中瞭解彼此、魔法師也終於弄明白精靈是遭受了災難才會有記憶的缺失,歷經千辛萬苦後他們回到最終之地,也就是那名精靈的故鄉。

接下來的故事有諸多版本,魔法師本人從來沒有親自證實任何一個推測。做為好友的鶯丸只知道人魚似乎回到山林就消逝了,原因卻不得而知。

鶴丸国永帶著這段回憶離開山林,日子與往常沒有不同地過了一年的時間,此時他們從友人手上接到一條只會說『一期一振』的人魚寶寶。魔法師的心開始產生劇烈動搖,他們在左文字家的協助之下順利將人魚寶寶送回山林,奇蹟的魔法師與寶貴的人魚精靈重逢了,但人魚卻不記得任何有關魔法師的事。

儘管如此、一見鍾情的戲碼再度上演,魔法師在百翻糾結、想弄清楚小人魚原生雙親的情緒之下,他強勢地與人魚精靈締結契約。

「契約二度執行,過沒多久,魔法師也終於察覺那條小人魚的另一名父親就是他,這可真是個皆大歡喜的故事結局,不是嗎?」鶯丸笑著結尾。

聽到這裡,鶴丸睜大雙眼露出有點呆滯的神情,他看了看鶯丸、再看向無奈微笑的燭台切光忠與仍舊冷漠的大俱利伽羅。

「真的?」鶴丸愣愣地問。

「句句屬實。」鶯丸說。

「等等……我是那種會一見鍾情的性格嗎……?」鶴丸說。

「依照我對你的瞭解,不會。」鶯丸義正嚴詞地表示,「但對方是一期一振,你會變得有點兒……那話是怎麼說來著?」

「衝動?」光忠說。

「啊對,就是衝動。」鶯丸笑著說。

「所以那是我的孩子……」鶴丸喃喃自語地說,「而那名叫做一期一振的精靈……是我的伴侶?」

「對,理論上是這樣沒錯,」鶯丸說,「除非你捨棄他,或者、」

「他捨棄我。」鶴丸輕聲呢喃。「他若能捨棄我,就表示我還沒完全綁住他。」

「打算讓他捨棄你?」大俱利伽羅相當嚴肅地問。

「怎麼可能!那可是我的伴侶、我的孩子!」鶴丸很快地說,他乾脆跳下床(動作快的差點顏面著地),勉強整理好衣服後就大步走出房間。

白淨淨的人魚寶寶正調皮地在皺巴巴的羊皮紙上彈動,他身上沾了藍色墨水,尾巴扎實打在紙上蓋了好幾枚可愛的尾印。

物吉和太鼓鐘被小人魚可愛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即使墨水飛濺搞得一團亂,他們還是玩得不亦樂乎。

而一期一振就坐在一旁觀看,直到鶴丸走近了,他才回過頭來,雙眼中帶有許多猶豫與不該存在的膽怯。

「我……大概知道情況了。」鶴丸緩緩地說。

聽見他的聲音,玩樂中的孩子們都安靜下來。

鶴丸微笑地蹲下來,他看似什麼也沒做,但張開雙手時卻從手心飛出好幾隻色彩絢麗的蝴蝶,小一開心地伸出小手撲抓,蝴蝶化作煙火炸開、星點又化為更多的蝴蝶。

「但我還不確定該怎麼對待你,」鶴丸小聲地對一期說,「如果你有什麼想法……」

「不用特別花費心思來面對我,鶴丸大人。」一期溫和地說,「這樣就足夠了。」

在一次又一次煙花綻放的色彩中,一期的神情看來如同他溫潤的嗓音一般,鶴丸看不見任何情緒、瞧不出可能出現的失落與哀傷。

但確實有什麼將他們隔開了,強烈的距離感使鶴丸體會到意外的心疼。

 

*

 

鶴丸弄了幾件做工細緻的衣服給一期。

特殊的絲線編織成布料,再經由裁縫魔法師之手縫製成尺寸合宜、質感舒適的成套衣裝。

一期一振好奇地望著敞開的紙盒,鶴丸正哼著輕快的曲子,拿起衣服在一期身上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請問這是……?」

「這是你的衣服啊。」鶴丸笑著說。

「我的衣服?」一期愣愣地重複一遍鶴丸的話。

「是啊,衣櫥裡居然一件你的衣服都沒有,真是嚇到我了啊!」鶴丸誇張地說。

在鶴丸三番確定自己除了記憶之外沒有任何問題後,他帶著一期返回熟悉的家。屋裡的擺設一如往常沒有秩序,而令鶴丸感到驚訝的是,他居然完全沒有替一期準備衣服。

「沒關係,鶴丸大人,」一期乖巧地說,「畢竟事出突然,我來到這裡的時間很短,衣服其實也不太需要,」

「怎麼會不需要,」鶴丸語氣溫和地說,「你可不單是我的契約精靈,而是做為一生的伴侶呢。」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曾短暫地與一期交會,但一期總是很快就將視線移了開來。

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表現得太過親近了嗎?鶴丸心想,但既然連孩子都有了……就代表他們之間應該更為親密才是……

站在人魚身旁,魔法師苦苦思索兩人之間的距離該遠還是近,遠能多遠?近又能多近?肉眼辨識的距離大概一米寬,是不是能更縮短一些?但看不見的距離又該怎麼辦呢?

鶴丸猶豫了,他承認自己做過許多荒唐大事,每件事帶來的後果都被他歸類在不可避免的驚喜裡,他並非不曾恐懼,只是無畏的求知慾總能適當壓制住任何懼怕的情緒,他害怕,因此更為謹慎,從一次次的危機與意外中尋找不為人知的魔法極限。

心如亂麻是一個他理解,卻未曾體會過的詞語,至少在現有的記憶裡就是這麼一回事,但也僅只於現有的記憶。當鶴丸一直產生、看見糾結黑線的幻影時,他想心如亂麻還真是個貼切到有些可怕的形容詞。

他試著以目前所瞭解的狀況去接觸一期、以及那條小小的人魚寶寶,一期說那孩子的名字叫做小一,是他取的。

『是他取的』這句話不過是陳述事實,偏偏鶴丸望著一期的臉、瞧著那對暖到幾乎能化成一攤水的雙眼時,他忽然覺得心裡相當不愉快也不好受。

矛盾的妒忌左右了鶴丸的思考模式,某天夜裡,就在一期穿著他訂製的新睡衣時,鶴丸選擇在旁邊的扶手椅坐下來,如預料中地、一期抬起頭,將視線從攤開的書本上移開。

「我們給他換個名字吧?」鶴丸溫柔地說。

小一正在圓形魚缸裡好玩地追逐金魚,白亮魚尾在壁爐的火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換個名字?」一期微微皺起眉頭。

「是啊,小一大概……我猜一定是當下胡亂取的,我們的孩子應該要有個更正式的名字。」鶴丸微笑地說。

他認為自己這個想法沒有錯,但一期卻沒有露出任何特別期待的表情。

「小一就可以了。」一期輕聲說道,他的視線又回到書上,但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文字或圖片上。

「如果你是喜歡這個讀音,我們可以不要參考其他複雜的字,」鶴丸坐著,稍微彎腰以看清一期的表情。「我真的很想替孩子起個適合他的名字。」

一期猶豫了一會兒,他闔上書本望向抓住金魚尾巴一同遊戲的孩子。

「我覺得……小一這個名字很適合。」一期喃喃地說。

他笑得溫柔,腦中回想起鶴丸帶著小一回到他身旁時的畫面,當時他萬分焦急,看見孩子親暱地窩在鶴丸手心上,對一期而言,那個時刻是有意義的,所以也顯得『小一』這個名字格外珍貴。

看在鶴丸眼裡,那份不該有的寂寞與妒忌又悄悄冒出芽來,鶴丸當然不會知道一期想起了什麼,只知道那段回憶對一期而言是無價之寶。

「我想……他還是換個名字吧,趁現在年紀小。」於是鶴丸堅持己見。

或許是語氣裡夾帶明顯強硬的態度,他注意到一期投來的視線也多了點情緒。

「做為一個父親,我有義務要、」

「做為一個父親?」一期忽然站起來,這個動作打斷了鶴丸的話語。他態度凜然、以居高臨下的視線望著鶴丸,「做為一個父親,我認為小一不需要換名字。」

說實話,為了孩子的姓名起爭執實在沒有必要,但鶴丸也不明白為什麼,當他面對一期這樣的態度時,一把無名怒火如添了柴木般劇烈燃燒。

「聽著,一期一振,也許我們現在還不太瞭解彼此,可相處是長遠的事,你必須試著理解我這麼做的用意。」鶴丸態度堅決地說。「很多事情我的決定都有道理。」

「我們不瞭解彼此可不單是現在的問題。」一期冷冷地說。

他有些粗魯地將孩子從魚缸裡撈出來,透明水滴灑的到處都是。

「很晚了,」一期停頓一會兒又接著說,「那麼,您今晚還是不打算與我們同房入睡?」

「對,為了你好,我不打算這麼做。」鶴丸態度堅決地說。

「很好,看來您的固執與偏見在記憶缺失後仍然沒有一點改變。」一期甩頭離去。

鶴丸覺得這個畫面像極了那些踩著高跟短靴的女魔法師,但此刻一期正光裸著雙腳,即使氣憤地往前走,依舊沒有發出任何一點難聽的聲響。

他望著一期的背影,張嘴又闔上,簡直不敢相信這條人魚的脾氣拗到這種程度。

「我有我的原則!」擠了半天,鶴丸好不容易才在一期踏出書房前吼出這句話。

「而我也有我的堅持。」一期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怪了!真是怪了!鶴丸心想,人魚的性格是這樣的嗎?

他抓亂頭髮坐回扶手椅上,總覺得面對一期時自己的心情變得特別浮躁。記憶中人魚是一種外表美麗溫柔但內在殘酷冷漠的物種,她們大部分是雌性,雖然算不上愚笨,但單論個體而言本身的智力確實並不出眾。

人魚通常是團體行動,一同狩獵、分享她們的戰利品。

因此只要能召喚一名人魚、或者孤立她,毫無疑問地,就能使她無條件放下戒備,若是高階魔法師,在那樣的情況下進行主從契約沒有一點難度,畢竟精靈對高階魔法師的態度也是趨之若鶩。

但一期一振又是怎麼回事?鶴丸心煩急了,他從來沒見過態度如此倔那麼拗的人魚!雄性的身體、特殊的身分、高傲的存在,難道是這些造就了一期那樣獨特的性格?

不……鶴丸抓了抓後腦提醒自己,他並不是要說人魚不該有個性,只是一期一振實在太讓人驚訝。

既不像過去曾締結契約的精靈那樣對他百依百順,也不像身分高傲的人魚首領那樣冷漠自我。鶴丸接觸過許多精靈,但一期的性格卻是第一次碰見,若要說仔細並認真地分類,鶴丸認為應該有一個類別就叫做『一期一振精靈』,而不是歸類在人魚精靈。

而且他還為你造了個孩子。

腦中有個聲音細微渺小地說,鶴丸氣憤的情緒頓時平靜下來,但卻也多了點茫然,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要說是名符其實的驚嚇也不為過。

這當中牽涉許多無法言語的矛盾,但那並不是真正的矛盾,而是鶴丸發現他聽聞這些過往時,幾乎沒有任何一點懷疑。

他能透過束縛來確認一期是契約對象,至於伴侶與孩子的說詞卻無從證實,魔法質量是一種神秘且難以追蹤的飄渺物質,除了外觀與特性之外,魔法師很難在短時間內單憑魔法質量來判定對方是否與自己有親密的連結關係。

最矛盾的問題點就在這裡:鶴丸沒有懷疑過關於伴侶和孩子的說法。

他發現自己非常在意一期,不論是那頭介於青草白綠與海洋蔚藍的柔軟髮絲,還是那對蜜如花蕊般的水靈雙眼,鶴丸国永發覺他打從內心鍾情於這名神秘的人魚。他在意一期的想法、希望能進入一期心裡的世界,甚至想在短時間內完全認識、瞭解一期一振。

當他的伴侶人魚抱起他們的孩子時,鶴丸確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自認為直覺還不差,若一期不是他的伴侶、小一不是他的孩子,心中不可能會有這股滿溢而出的幸福感。

既然連孩子都有了,那一期說曾與他一同度過月圓的日子大概就不是假話。但鶴丸不知道該怎麼問一期心裡的想法。

對鶴丸而言,缺失的記憶從來不是要點,除了遺失的回憶並非無法找回之外,就算找不回來他也可以創造新的記憶,拘泥於過去不是他的風格,如果身處幸福的環境當中,他怎麼可能自私地陷入失去回憶的痛苦中封閉自我?

鶴丸決心要秉持一慣風格向前走,偏偏他不知道一期是怎麼想的……難道一期寧願回到過去?難道一期無法接受伴侶忘了自己的事實?

就算如此,鶴丸想著,他也不能怪罪一期,畢竟這確實是相當地殘酷。

相敬如賓的態度維持了一段時間,好幾次鶴丸謹慎地試著接近一期,但總會被氣得拌起嘴來甚至大吵一架。

「我只是想好好對待你!為什麼你就是不能瞭解?」某天,在對於重新訂製一套寢具他們達不到共識的情況之下,鶴丸終於忍無可忍地大聲說,「我已經決定要重做一套了!」

「但我們根本就不需要!」一期氣鼓鼓地說,「要是您固執地認為那樣比較好,又何必來徵詢我的意見?」

「這不是固執!」鶴丸雙手環胸望著坐在床上朝他怒目瞪視的人魚,「這個材質不適合水系的精靈,我是為了你們好!」

「若真是為我們好,就回到這個房間裡來和我們一起睡!」一期一振提高音量說道。

「你到底在堅持什麼?不一起睡有我的理由!事實上這樣做也確實對你比較好!」鶴丸国永忍著跺腳的衝動說。

「我才不明白您堅持的理由是什麼、喔!不,我想我瞭解,大概又是您所謂的不想傷害我、不想嚇著我?」一期瞪著鶴丸,柔軟的嘴唇勾起一抹不怎麼成功的冷笑。

看在鶴丸眼裡簡直不曉得該如何溝通下去了,他張嘴又闔上,這顯然不是第一次他被一期氣得無法回嘴。

三番兩次溝通未果(鶴丸甚至無法肯定這算不算溝通),他心想一定得找個法子來改善兩人之間的關係,但在鶯丸聽來卻只覺得鶴丸是在發牢騷。

「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不過是遺失一段記憶,他幹嘛兇成這個樣子?」鶴丸對著電話那頭的鶯丸大吐苦水,「對他來說現在的我有那麼比不上之前的我嗎?不過是這麼點記憶!雖然好死不巧就忘了跟他相處的那段時間,但物吉也是啊!物吉的反應就沒這麼大!」

「畢竟你跟一期是伴侶嘛。」鶯丸笑著說。

「到底還算不算伴侶啊這種態度!」鶴丸說,「想對他好他不領情、想好好珍惜他又不瞭解,到底明不明白他們父子倆在我心中佔多重的份量?又不是遺失記憶就表示他們不重要!」

「問題是你能搞清楚他們的份量嗎?」鶯丸問道。

「當然清楚,」鶴丸語氣堅定地說,「我愛著他們勝過所有,這可不是什麼迫於無奈才講的場面話。」

「行行、我知道我知道,從你這番沒出息的抱怨就能聽得出來。」鶯丸揶揄地說。

「……沒出息還真是抱歉了啊。」鶴丸乾笑地說。「你這樣還算關心我?」

「嗯……我得承認,比起關心你,我只是覺得你們這樣的關係很有趣而已,畢竟我是研究者嘛!對於精靈選擇魔法師做為伴侶的現象,抱持一定程度的好奇心。」鶯丸認真地說。

「鶯……你就不能稍微站在好友的立場給點建議嗎?先別管什麼跨種族戀愛的研究好嗎?」鶴丸有點兒身心疲憊地說。

「好了好了,我想一想啊……」鶯丸思考地說,「要說遺失記憶前後嘛……可是在我看來,一期對你的態度沒什麼差別,」

「沒有差別?不是吧!那麼針鋒相對的態度!」鶴丸誇張地大聲說。

「對啊,看來你真的忘得很徹底。」鶯丸笑了兩聲,「孩子不見那個時候,我過去時看見你甩了一期一個耳光,」

「我?!」

「然後就被一期的魚尾搧倒了。」

「哈?!」

「所以在我看來,你們的相處模式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鶯丸公正地說。「就像你很清楚自己只是失去一段記憶,不代表因此就變了個人,或許一期也是如此。還是說你抱著什麼一期其實很溫柔的期望?」

「我倒沒這麼想……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我很懷疑他選擇待在我身旁的理由。」鶴丸說。

「在外人看來大概是你們倆選擇了彼此,」鶯丸說,「我倒是想知道,你堅持不跟他們一起睡的原因是什麼?該不會就只是你怕自己把持不住?」

「……我是真的很想好好對待他。」鶴丸相當小聲地說。

「你們可是連孩子都有了啊。」鶯丸說,「你在逃避。」

「那麼,對於我這個逃避的人你有什麼建議?」鶴丸沒好氣地問。

「順著他的意。」鶯丸以完全旁觀者的角度說,「俗話說的好,家宅順心一切平安。」

「那句話是這樣用的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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